一 (第2/2页)
人歌里唱的 “刀剑的骄子”皈依了法律。她现在没有了半点
势力,又生活无着,当然咽不了这口气,但她觉得落到这步
田地只因为死了麦克塔维什大王。她深信不疑,如果小哈米
什 (也叫金发詹姆斯)能挥舞他父亲的武器,她又会有出头
之日。有时候她向庄稼人讨点自己的吃喝或者羊的草料,却
遭到恶声恶气拒绝,她便扬言要报仇,尽管没高声叫,仍然
使人胆战心惊。别人怕她当真,不肯施舍的也施舍了。庄稼
人的老婆颤颤兢兢把钱或者吃的拿给麦克塔维什大王的遗
孀,心里却怨老天没眼,没在强盗罪有应得时把这老强盗婆
也一把火烧了。
转眼一过多年,小哈米什长大了,虽不及他父亲那么魁
梧,但是聪明,胆大,一头金发,脸红扑扑,眼睛像老鹰,力
气比称雄一时的父亲稍逊色,其敏捷却不相上下,他母亲把
父亲的历史与作为讲给他听,为的是让儿子立下雄心,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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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轰烈烈。然而世界在变,小一辈比老一辈看得明白。哈米
什一方面爱他母亲,对母亲体贴入微,尽心尽力,但与外界
接触后也看了出来,现在去打家劫舍既危险,又丢失脸面,如
果他学父亲的样横行无忌,那就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随着身体与见识的日渐增长,他越来越意识到自己处境
艰难,母亲看法错误,对几乎不接触的社会所发生的变化缺
乏了解。他从与朋友和邻居的往来知道,他母亲已走到了路
的尽头,除了活命绝对不可少的东西,她已一无所有,而且
那些东西有时也接济不上。他靠捕鱼和打猎常能贴补母亲的
生活,但是没有财源解她之难,除非他替人帮工当差。他知
道,替人帮工当差他自己可以忍受,然而母亲的自尊却会受
到致命的伤害。
这时间埃尔斯帕特也看了出来,小哈密什虽然已经长得
个子很高,可以出山,但似乎并不愿操起父亲的旧业,觉得
失望。做母亲的另有一分心事,才没有对他明说,叫他去干
打家劫舍的勾当。她知道叫他干这一行危险,想想又害怕。每
当她打算向他把话摊开时,她就似乎看见了丈夫的鬼魂,一
身血淋淋站在她面前,用手指按住嘴,示意她别说。然而她
内心始终奇怪,为什么儿子会缺乏英雄气概。每天她看见他
穿着低地人的下摆长的短上衣就忍不住哀声叹气。盖尔人按
规定不能穿这种衣,不能穿自己落拓大方的长衣,穿了犯法。
她想,如果儿子穿上方格呢衣和短紧身裤,束根衣带,腰边
挂着闪亮的武器,该多像父亲,也就是她丈夫。
除为了这些事苦恼外,埃尔帕斯还有别的事不顺心,觉
得烦躁。她对麦克塔维什大王的爱出于敬重,有时甚至出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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畏惧。打家劫舍的人不是那类受女人摆布的孬种,但儿子却
受到她的严厉管束,先是在孩提时,后是在少年时,这一来
母爱倒变成了一种小气。小哈米什渐渐长大,一步步走向独
立,她却因此而受不住,不是埋怨他从家里出去走得不是时
候,就是恨他在外时间太长,似乎觉得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没把做母亲的摆在眼里,其实儿子对她一直毕恭毕敬,再好
不过。如果只把气恼憋在心里,那也没多大关系,可是她常
常发作,克制不住,让儿子看出了她认为儿子小看和亏待了
娘。只要儿子出门不说去干什么,即令没多久,回来以后总
要听到一大堆埋怨话。年轻人不愿事事受管束,同时也想在
世界上混条出路,听多了毫无道理的话自然而然想离开她,甚
至单单为了供养得起母亲这个目的,也应离开她。这位母亲
仅以自己为是,要他尽的孝道就是守在一个死角里,而守在
死角就得穷死饿死,见不到一线生机。
有一次,儿子又犯了独往独来的过失,做母亲的觉得这
是忤逆不孝,等儿子回来后大发作了一通,比哪次都厉害,使
得哈密什也不高兴,脸上布了层乌云。她那些没道理的埋怨
话说个没完没了,终于使哈密什再也受不了,拿起挂在烟囱
角落里的枪,要走出刚进来不久的家门。他想回句嘴,由于
敬重母亲,只咕噜了两声,没喊出口。
“哈密什,你又要丢下我不管吗?”他母亲说。哈密什没
答话,只看看她,摸摸枪机。
“哼,换换枪倒不错。”他母亲痛苦地说,“你有勇气开枪
我就高兴,哪怕开枪打打小母鹿也好。”哈密什凭空受到这种
挖苦全没预想到,气冲冲瞥了她一眼算是回敬。她发现她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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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激将法。
“行呀!你妈成了老太婆,你就横眉瞪眼起来。要是长了
胡须的老头子发起火来,我看你敢对他皱一皱眉头?”她说。
“妈,你就闭上嘴吧,不懂的事别说,你懂的只有女人家
摇纺车的小事。”哈密什真动了火气,说。
“当年你是个只知道哇哇哭的孩子,我背着你,冲过 6个
撒克逊士兵的枪弹,还是只懂女人家摇纺车的小事?告诉你
吧,哈密什,我会耍的刀枪比你以后学到的还会多一百倍。你
作小娃娃时,包在我的披肩里见过好汉怎么打仗,这辈子以
后你学到的几手还会抵不上当年见过的几手。”
“妈妈,你是横了一条心不让我在家过安宁日子。好,不
过就不过。”哈米什说,又动了离开这小茅屋的念头,站起来
朝门边走。
“我不许你走!”他母亲说,“你给我站住,要不然,你手
里的枪会要你的命,你往哪条路走就会在哪条路埋。”
“妈妈,你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呢?”年轻人侧过身说道,
“这不是什么好话,也没有好结果。还是再见吧,我们的火气
都太大,没法说下去。再见,你再找到我会不知在什么时候。”
他果真走了,他母亲再也忍耐不住,对着儿子走去的方向发
起恶咒来,接着又咒自己,为的是咒了自己可以解儿子的咒。
这一天和第二天,她压不下心头的气却又无计可施,一会儿
求天求地求鬼神送回她儿子,祖祖辈辈相传的法会什么使什
么:一会儿火气上升又想等到大逆不道的儿子回家来后怎样
狠狠骂,一会儿又想说些什么动听的话把他稳住在家。平常
当儿子在家时,她因为感情上太喜爱,有谁叫她拿破屋子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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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王爷府她还不愿干。
两天过去了,本来就愁吃愁喝的埃尔斯帕特甚至一口食
未进,仅靠一个习惯于受苦挨饿的身躯的力量支撑生命,而
且内心的痛苦也使她察觉不到身体的虚弱。当时她住的地方
就是我现在看到的这个小屋,不过由于有哈密什修修补补,要
像样得多。
到儿子离家后的第三天,她坐在门边的一张摇椅上摇来
晃去。高地的女儿在精神痛苦的时候,有坐在摇椅上摇的习
惯。摇着摇着,在离屋子不远的大路上来了个人,这是少有
的事。她只对他瞟了一眼,见这人骑着马,骑着马便不可能
是哈密什,在这世界上,除了哈密什,再没第二个人能叫她
瞧上第二眼的。然而,陌生人走到她的小屋边后停住了,从
马上下来,牵着马走下又陡又不平的路到了她门口。
“上帝保佑你,埃尔斯帕特 ·麦克塔维什!”
她听这人说话是家乡人的口音,看了看他,却显得不乐
意,不满这人在她心事重重时上门打扰。但来人又说话了:
“我给你带了你儿子哈密什的消息来。”本来,埃尔斯帕特觉
得这陌生人与他毫不相干,现在见了却十分害怕,仿佛他是
上天派来的信使,要向她宣布她该死还是该活。她从椅上一
惊而起,颤颤巍巍拱起双手对着天,两眼把站在面前的人从
头细细看到脚。她的舌头只会抖动却说不出话,她只能用眼
光祈求。”你儿子心里记挂着你,还叫我捎来了这个。”说着,
信使把一个小包塞到埃尔斯帕特手里,小包里有四五块钱币。
“他不回来啦!他不回来啦!”埃尔斯帕特大声嚷着,“他
心甘情愿卖给撒克逊人当奴仆,我再也见不着啦!我现在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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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了,你是迈尔斯 ·麦克菲德里克。你说说,我儿子的血
汗是不是只卖了你放到我手里的这几个钱?”
“快别说这种话!”麦克菲德里克答道,“他给人当监工,
管着一大片土地,主人是个财主,住在大约 20里外。我要是
对你,对麦克塔维什大王的儿子,做了对不起人的事,说了
对不起人的话,上天饶不了我!放心吧,你要是信不过我得
相信我东家,你儿子什么都好,过不久会来看你,别的话让
他自己回来对你说。”麦克菲德里克边说边上了小路,又上了
大路,上了马,骑着走了。
第 三 章
埃尔斯帕特 ·麦克塔维什望着钱眼睛眨也不眨,似乎钱
上的字和图案能告诉她钱是怎样来的。
“菲克菲德里克这家伙我不喜欢。”她心里在想,“游方诗
人早说过,这种人说起话来要是像冬天的风呼呼叫,你用不
着害怕,要是像画眉鸟唱歌,你倒要担心。不过,这钱可能
只会有一条来路。乡巴佬本来不愿给,对他说了些吓吓 3岁
小孩的话,没想我儿子像条好汉,拔出刀硬抢了来。”麦克菲
德里克她很熟悉,现在仍然记得。他是个细心人,尽管知道
她丈夫麦克塔维什牲口的来路,却常买,助长了她丈夫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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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然而他买牛少不了两个先决条件,一是让他赚得到大钱,
二是绝对出不了事。回想起他的过去所为,她更觉得钱可能
是从这一条路来的。除了麦克菲德里克,有谁能告诉她儿子,
危险买卖在哪个山谷开始最有成功的希望?谁又可能把他的
赃物变成现钱?她相信独生子铤而走险,踏上父亲丢了性命
的老路。此时的心情如何,在高地与她一样作母亲的人几乎
没哪个有体会。她想起麦克塔维什大王的死,他是在与人拚
杀时死的,也死得够本,所以不失为英雄好汉。儿子主要不
是叫她担心有生命之虞,而是会干出不光彩的事。她害怕儿
子说话算话,果然端了陌生人的饭碗。在她看来,当了人家
的奴仆,灵魂就会永远睡得不醒来,像死去了一样。
在由法律统治着的太平天下,法律保护弱者的财产免受
强者抢劫,这些地方的人看来理所当然的基本道德准则对于
埃尔斯帕特这个可怜人来说,却是一本没有开封的书,一股
关着的喷泉。按她历来学的一套,所指的撒克逊就是与盖尔
人争斗不息的人;撒克逊人的住地只要在高地人的势力范围
内,她认为就活该受袭击、抢劫。她的这些看法后来变得根
深蒂固,无法动摇,原因有二。一是丈夫死了,她想报仇。二
是卡勒登① 之战以后,胜利的一方穷凶极恶,横行无忌,因
此苏格兰的高地人普遍愤恨,这也难怪高地人。至于其他部
① 甘勒登 ( )位于苏格兰。1745年4月 16日,坎伯兰郡 (
Cullodon Cumberla
- )公爵在此大败查尔斯 ·爱德华王子率领的保王军 (参阅第 179页
nd
注①)企图复辟斯图特王朝的武装叛乱从此完全平息。但得胜者事后对
苏格兰高地人进行了疯狂屠杀,坎伯兰公爵因而得到 “屠夫”的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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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的高地人,由于历史上的冤*解不开的宿怨,她认为只
要能抢,也应该去抢。
天下统一以后,政府仍有鞭长莫及的地方,麦克塔维什
大王一类无法无天的人收拾不了,但毕竟时代不同,他们抢
劫只能小打小闹,谨慎从事,埃尔斯帕特是个孤单女人,脑
子里装的还全是早年的一套,不知道那些人现在如何处处提
防。她满以为,儿子只要一提他是父亲英雄业绩的接班人就
行,他父亲的旗帜重新一展,周围就会集合起一队人,与原
来追随他父亲的人一样骁勇。在她看来,哈密什是一只雄鹰,
只要振翅高飞,就可以雄据长空,却没有想到,有多少双眼
会盯住他这高飞的鹰,有多少颗子弹会对准他的胸膛。总之,
埃尔斯帕特以老眼光看待当今的社会,以为还处在早已过去
的时代。自从她丈夫倒了下去,没人再惧怕她。以后,她过
着穷苦日子,没有谁理睬,出不了头,一直希望有一天儿子
立志继承父业,她可以东山再起。如果再展望那以后的日子,
她的预料必然是,在部族里的人唱着挽歌、哭着把她送进坟
墓以后很久很久,她那金发哈密什才会死,而且死的时候一
定不会辜负她的期望,手按着殷红的大刀的刀柄。他父亲上
百次出生入死,头发灰白,最后倒下时手里还紧握武器。她
看到丈夫倒下的一幕自己却活了下来在当时是情在理中的
事。她引以为荣的正是亲眼见到他手握武器倒下,就怕他给
人当牛作马,到头来累死病时,躺在破屋子的烂草堆上咽气。
但是她年轻、勇敢的哈密什离那一刻还相当遥远。他得像他
父亲一样有出息,在人之上。埃尔斯帕特预计儿子会流着血
死去,当有一天终于倒下时,她自己早已躺在坟墓里有多时
了,既不能看到他临死前的拚杀,也不能在他坟前祭奠。
她这样凭空想着想着,情绪又高涨起来,恢复到正常,甚
至高于正常。她站起身,洗净手脸,换了衣服,吃了面包,又
有了精神。
埃尔斯帕特巴望着儿子回来,但现在不是带着痛苦、焦
虑、疑惑盼望。她暗暗在盘算,到如今这年头,得花一番大
力气他才能成为一个叫人闻风丧胆的知名首领。然而她几乎
又觉得可以肯定,当她与他再见面时,儿子会领着一帮有胆
量的人,风笛高吹,旌族招展,方格呢长衣迎风飘动,尽管
法律禁止穿高地民族的传统服,不许使用苏格兰武打的一切
用品,违者严惩不贷。由于心切,她满以为只要过几天功夫,
就可以如愿以偿。
这种想法在脑海里扎稳根基以后,她就计划怎样迎接儿
子带着一帮人归来,布置好小屋,就像当年迎接丈夫归来。
她没有能力摆出什么佳肴让这些人饱餐一顿,但她觉得
这没有关系。打家劫舍的人得了手,自会带来牛和羊。不过,
既要迎接,屋内总得打点。威士忌酒酿了很多,叫人不敢相
信孤单单一个女人能酿出这么多。屋子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像
是遇到了喜庆。扫得干干净净,插上各种树枝,仿佛成了犹
太人的房子,在过圣幕节①。她那几头羊挤出的羊奶派上多种
用场,她把全套制奶本领使了出来,要让儿子和与儿子一道
来的人享用。
但她最来之不易的主要装饰品是一种深红色的野生草
① 是犹太人纪念祖先避身旷野的节,在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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莓,只有在很高的山上才能采到,而且数量非常少。不知是
她的丈夫还是丈夫的哪位祖先,把这种草莓选作一家的象征,
就因为有两种寓意,一是这种野果稀少,象征这个家族是个
小家族,二是这种野果产于高山上,象征这个家志向高尚。
在作这些简单准备等候儿子荣归的时间,她喜中有愁。她
发愁不为别的,就担心还没来得及把能办到的事办完,等着
迎接哈密什和自愿投靠他的朋友,他们就回来了,使她措手
不及。
后来,她办得到的事一件件全办完了,却只得闲着,除
了照料一下几头羊。等照料过了羊,她只能再回过头看看所
作的准备,更换那些发干了的小树枝和其他不经久的东西。等
看过换过了,她只能坐到家门口,眼睁睁往路上瞧。大路不
仅靠着奥河,而且随着山势宛蜓曲折,无论爬坡还是过平地
修路时带兵征战都作了周密安排。这样坐着时,她的脑子根
据对过去的回忆预测着未来,幻想从晨雾或者暮霭中走出一
队浩浩荡荡的人——“黑兵”。这些人穿着本地衣料做的衣服,
因而得了这个名,以区别于穿红衣服的英国兵。每天上午和
下午,她就这样一坐好几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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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四 章
只要早上天空出现了第一线光,傍晚天空还剩下最后一
道光,埃尔斯帕特都要望着路的远方,却天天白白望。没见
到一股股尘土掀起,也就没指望帽上飘动的羽毛和手中闪亮
的武器会出现。单身过客都只懒洋洋走着,穿了低地人棕色
的大衣,格子呢染成了黑色或紫色,免得顶撞,也可说是避
开禁止穿花格呢的法令。穿什么衣服,佩戴什么武器在盖尔
人看来是他们天生就有的权力,而法律却对此有严格然而也
许必要的限制,使盖尔人的精神萎糜不振了,你只要看到他
们低着头,无精打采的模样就知道。这些垂头丧气的过路人
决不会像埃尔斯帕特的儿子那样,让埃尔斯帕特听到轻快的
脚步声。现在事事表明盖尔人成了撒克逊人的奴隶,她觉得
唯一的例外是她儿子走路脚步仍然轻快。每天当天色完全黑
下来以后,她也不关门,从门边一头倒在摇摇晃晃的床上,不
为睡觉,而是继续盼望着。她认为,有勇气的和叫人害怕的
东西都在夜间出没。夜里万籁俱寂,听到的只有风声、水声,
另外就是那些东西的脚步声。胆小的鹿只在太阳直照山顶时
往外跑,而胆大的狼敢走在朦胧的月光下。然而推测不成现
实。她躺在床上梦想他在走近,却一直没有听到儿子叫她。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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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各特短篇小说选 225
密什没有回来。
圣贤曾说:“奢望不成心反碎。”埃尔斯帕特体质强健,然
而终究经不起焦躁忧虑的折磨,开始感到有些气力不支了。但
是,一天上午,冷落的山路上出现了一个人,使她渐渐破灭
的希望一下又复苏了。来人不见有向撒克逊人屈服了的迹象。
她远远地就看了出来,这人穿花格呢衣,身后打着漂亮的褶,
腰上束着腰带,走起路来衣服飘动着。帽上插着羽毛,说明
出身高贵。肩上扛着支枪,腰边佩着把刀,另外还有匕首,手
枪、羊皮小袋。她的眼睛还没来得及把这等等细节看个明白
时,来人敏捷的脚步三步并成了两步,手在挥舞,表示认出
了她。再过一会,埃尔斯帕特把亲生儿子搂在了怀里。儿子
穿的是老祖宗的服装,在为娘的眼里,漂亮至极,千里挑一!
刚见到儿子爆发出的喜悦难以描绘,埃尔斯帕特又是祝
福,又是比喻,把所知道的最好听的话有多少倒了多少,以
表达自己的满腔欢喜。接着,她把拿得出的东西一口气全摆
到了木板上。母亲看着年轻的战士又吃又喝,心中的感受与
看着他吮吸第一口乳汁的感受相比,是那么相近,然而又是
那么相异!
万分喜悦的心情平静些后,埃尔斯帕特又急着问儿子分
手以后的经历,忍不住责备他太冒失,竟然在大白天穿着高
地人的服装在山里大摇大摆走,不怕受重罚,不怕到处有红
衣兵。
“怕什么,妈妈!”哈密什说,本来是想安慰他母亲,声
调却不大自然,“我哪天高兴了,偏穿着苏格兰人的衣闯天王
老子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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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密什,你也别太胆大包天。你有这毛病倒活像你父亲,
只是也别太胆大包天!现在不比往年,往年大家用的武器一
样,堂堂正正拚,现在他们仗人多,武器好,所以不论你是
强是弱,娃娃开一枪,一颗子弹打来,一样得撂倒。我说这
话你别以为我对不起你爸爸,也不配做你的妈。上天有眼瞧
得见,要是一个对一个,你与天下的哪条好汉都敢拚。”
哈密什答道:“妈妈,你尽管放心,我没遇上什么危险。
对了,妈妈,你该见到麦克菲德里克了吗?他对你说过我的
事了吧?”
“他给了我好些钱,哈密什。他叫我最高兴的是说你平安
无事,不久以后会回来。不过对麦克菲德里克这人你得多提
防,孩子。原来他说是你爸爸的朋友,其实看中的是他的牲
口能怎样烂便宜卖给他,并不是敬佩麦克塔维什大王是条好
汉。所以,帮忙的事叫他做,做了拿钱给他,我们与这种没
义气的人打交道就用这办法。千万听我的话,别相信他。”
哈密什不禁叹口气,在埃尔斯帕特听来,这一叹意味着
她的话说得太迟。“你把他怎样了?”她吃了一惊,急着问,
“我接了他的钱,他的钱没有白出手的,他不是那种拿麦子换
人家麦麸的人。哎,要是你后悔你做的买卖,只要你反悔不
丢掉人格,没欺骗人,就把钱拿回去吧,他的花言巧语信不
得。”
哈密什说:“妈妈,你不一定说得对。我干的事没别的可
后悔,只可惜这一来我得很快会丢下你。”
“丢下我?怎会丢下我呢?别发傻,你爸爸是条好汉,你
也是条好汉,你只当我不配当你妈妈,也当不了你妈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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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还年纪轻轻。你爸爸在这一带称雄了20年,我跟着他,
帮他,他从来没有嫌弃过我,反倒常常说,我是他最好的帮
手。”
“妈妈,我的话不是这个意思。不过,就因为我非得离开
这地方不可……。”
母亲打断儿子的话,说:“离开这地方!你就当我是一颗
树,在哪里长就在哪里扎下了根,挪个地方非死不可?我不
止吹过克鲁钦本山的风。跟着你爸爸我到过罗斯大荒原,闯
过没人敢去的不毛之地。别瞧我上了年纪,你们年轻人的腿
能走到哪里,我的腿也能走到哪里。”
“我知道,妈妈,可是要飘洋过海……”年轻人说话的声
音有些颤抖。
“过海!把我当什么人,会怕海!难道我这辈子没坐过船,
没听过莫尔岛的大浪声,没到过特雷申尼什,没见过哈里斯
①
的大礁石?”
“你错了,妈妈,我去的地方比这几个岛远得不知多少。
我当了兵,新招进的,要去美洲打法国人。”
“当了兵!”母亲大吃一惊,绝没想到,“也不问我愿不愿,
答不答应。这不可能,这不会!”说到这里她站起来,摆出母
亲大人的架势,“哈密什,我看你敢!”
“妈妈,人到了绝境什么都敢。”哈密什答道,口气坚决,
内心哀伤,“在这地方我自己和你的饭都难挣到,眼见世道又
一天不如一天,我待下去会有什么结果?你坐下好好听我说,
① 本处所提及的几个岛均为苏格兰的岛屿,其中特雷申尼什为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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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相信我现在的办法是最好的办法。”
埃尔斯帕特苦笑着坐了下来,然后紧闭着嘴,似乎是要
等着瞧儿子的招数,耐下性子听他怎样辩解。
哈密什知道她很不高兴,却装作没事般往下说:“妈妈,
我那天从家里出去后就去找麦克菲德里克。我知道他滑头,世
故,很像英格兰人,可毕竟他聪明能干。再说,叫他教我在
世界上找条出路又不会让他丢掉什么。”
“在世界上找条出路!”埃尔斯帕特听到这句话沉不住气
了,“你会找上那混帐家伙的门,连放牛人都不如的人你还要
他教你个办法?你爸爸只要他干冒险的事,要他舞刀,别的
什么也不问他。”
哈密什说:“好妈妈,我们这地方是老祖宗的,可是你现
在只当还是老祖宗活着的那世道,我的话你怎能听得进耳呢?
你像是一直在做梦,让早就死了的人的鬼魂团团围着。我父
亲活在世上到处闯荡的时候,右手力气大的人大人物敬重,有
钱人害怕。他有赫赫有名的人物护着,下面的人巴结着。那
时代已经完了,都于同样的事,父一辈在穿方格呢的人中有
荣誉,有势力,子一辈就只有死路一条,没有脸面,又没人
同情。苏格兰败了,领头的人完了,格伦格里、洛奇尔、珀
思、刘易斯这些为头的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我们可以心
痛,只是谁也没有办法。圆顶帽、大刀、羊皮袋丢得精光了,
这就等于势力没有了,力气不顶用了,财富归了别人。”
“没这种事!”埃尔斯帕特恶狠狠说,“你还有跟你一个样
的人,提不起精神不怪对手的力量强,只怪自己没志气。你
像吓破了胆的水鸟,见到天上一朵巴掌大的云还只当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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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老鹰。”
“妈妈,你别骂我没有志气。”哈密什自信地说,“我去的
地方正需要又有力气又有志气的人,我是离开一个没出息的
地方往一个有出息的地方走。”
“你是丢下自己的亲娘,让她穷死,老死,孤苦零仃死。”
埃尔斯帕特说。现在她看了出来,儿子是下了决心,没有起
初她想象的那样,三言两语可以劝说,但她仍旧得想尽办法
让他回心转意。”
“你又没有说对。”儿子答道,“我走了以后你会舒舒服服、
安安稳稳过日子。巴克尔代的儿子当上了头领,我在他那里
当兵。麦克菲德里克帮他召集人马,他自己的儿子也去当兵
了。”
“你说的一大堆话就这一句是真,别的话全都是假的。”老
太婆痛苦地说。
哈密什继续往下说:“可是这事对我们也有好处。巴克尔
代让你住到莱特芬赖特他家的山林里去,公用地上有草喂羊,
你只要愿意还可以养一头奶牛。妈妈,我虽然离开你很远,但
有了我的一份薪金,你不会愁吃,想要什么还可以买什么。你
用不着替我担心。我进军队是个兵,但是,如果仗打得激烈,
军务需要,我回来是军官,每天能拿半个银币”。
“可怜虫!”埃尔斯帕特听了说,半是怜惜半是鄙视,“你
真信得过麦克菲德里克?”
哈密什变得满面通红,说:“妈妈,我可以相信他。麦克
菲德里克知道我的血管里流着谁的血,如果对你干出不守信
用的事来,得算算有多少日子我哈密什可以回来,想想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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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 司各特短篇小说选
个什么好结果。只要他敢对我说话不算话,我要叫他白刀子
进红刀子出。凭创造我们母子俩的主起誓,我会这样干!”
见到年轻士兵说话时的神态,埃尔斯帕特惊喜过望。她
从没有见过他表现出这种发自内心的痛恨,不由想起他父亲
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