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第1/2页)
张小海总算安稳了。他将自己掩饰的很好,不给我任何致命一击的机会,连小小的迟到他都不会。我惯于说教的瘾又犯了,又把他叫到办公室,理想,价值,目标,学习的刻苦程度,具体的方法,父母的期望,对自我的约束,学校严厉的规章制度,又不厌其烦的给他说了一遍又一遍。他一直低着头,表情默然,一声不吭。现在的孩子就是这样,你的大道理他们早就听腻了。但你还得婆婆妈妈唠唠叨叨的说。班主任工作,就是婆婆的嘴儿媳妇的腿。我也在使用一种策略,我试着用不断的关心去融化他,使他有所转变。我先使自己激动起来,语音里带着深情和厚望,讲到动情处情不自禁的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还是那个样子。只有我讲到他母亲如何不容易如何爱他时,他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雾,眼神里带着愧疚。我想,这个孩子还有“救”。
“贾瑞最近怎么样,你知道吗?”
“一天在到处乱逛。”
“他爸没再管他吗?”
“没有。”
“不念书了,他不想干点别的么?”
“再过一阵子他就要去当兵,他家里人已经办好了安置卡。”
“噢,那也好。”
张小海的妈妈会胆战心惊的给我打来电话,问我她儿子的情况。我说还可以吧,她又怯怯的小声的说,马老师,张小海要是在学校犯了错误,你可要多担待啊!你什么意思?不是说好了吗,你的孩子哪怕再犯一次错误,就卷铺盖走人,没得商量。马老师,我知道,可是这孩子……,我怕——,万一……。女人真是善变,我知道她的想法,无非是给自己的孩子找条退路。这个女人!
再过两星期就是期末考试了。学生们在咬牙切齿的坚持,我也忙得焦头烂额。我上七个班的地理课,有时一天七集连播,作总结讲练习检查作业,一天下来,累的连话都不想说,饭也不想吃,只想睡觉。睡他个昏天暗地,睡他个地老天荒。睡个懒觉,已经成了我的最高理想。这个时期,也是学生违纪的高发期。一个学期的压抑、苦闷、焦躁甚至仇恨都会在最后几天宣泄出来,他们就像冬天里的一把火,见着什么就想点燃。各个班都是一片吵吵嚷嚷、乱七八糟的样子。每当这个时候,学校都会对违纪的学生严惩不贷。恰好在这要命的时候,张小海又犯事了。
我再一次去了政教处。我推开了政教处的门,张小海一见我进来猛的抬起了头,这次,我明显的看见了他的慌张与乞求。上一次的事李主任还记忆犹新吧。也许是做贼心虚,我感觉他的眼神里有一丝的疑问:怎么又是你的学生?他一脸的严肃,开门见山的说:“这个学生在五楼厕所抽烟让李校长抓住了。李校长直接揪到这里来了,说把家长叫来说清楚之后就开除”。我给他妈妈打了一个电话。在此之前,我尽量避免给张小海的妈妈打电话,每次打过去不管什么事她都会惶恐不安。在孩子的事情上,她已经有点神经质了。这次还是一样,电话那头是颤抖的声音:“马老师,怎么了——?”,我尽量平静说:“张小海的妈妈,请你到学校政教处来一下。”“马老师,是不是要开除,是不是啊?”,“你先过来吧,过来再说”,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然后,张小海妈妈说:“那让他爸爸来吧”。
我很想见见张小海的爸爸,这个曾经出轨的男人。这或许是对别人隐私的一种好奇吧。当张小海的爸爸非常拘谨的坐在我的对面的时候,我有点不相信了,这么一个老实木讷的人,也会干出那样的事?我知道张小海的妈妈不会骗我。我将张小海的情况大致给他说了一遍,然后口气坚定地说:“这次,你们也不要再说什么了,直接领回去就成了”。张小海的爸爸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吭了半天才冒出一句:“马老师,你就再给张小海一次机会吧。”“绝对不可能。上次,我给他妈妈说的清清楚楚,况且,这次又是校长亲自抓住的”。“这——,这——”,他半天还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有点奇怪,就问了一句:“张小海的妈妈呢,她怎么没来?”,“她说她没脸再来见你了,就让我来了”。“那好,就这样吧。我还有课。”我站了起来。张小海的爸爸还想跟我说几句,我强硬的态度让他无法可说,他也清楚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他抖抖索索的跟我握了一下手,说:“马老师,这孩子让你操心了,把你麻烦了”,我歉意的一笑:“我这个班主任也不称职啊,没管好你的孩子”,“不,不,你已经仁至义尽了。唉,都是这孩子不争气啊!”。
寒假开始了。张小海的妈妈给我发了一条短信:马老师,谢谢你这半学期对张小海的无私付出。你对张小海的宽容和关心,我们会铭记在心。在此,祝你寒假愉快,阖家幸福。这条短信倒让我有些惶恐不安了,真是一位通情达理的家长。可是,张小海这孩子,太可恶了。我带着些许的感动,与此同时,又感觉自己像犯了罪似地。如果我当初心再稍微软一点的话,这个学生也许就不会开除了。张小海现在在干什么呢?继续上网、吸烟、打架?也许早就变成一个地痞无赖小混混了。他厌倦读书了吗?他还怀念以前的读书生活吗?他会怨恨我这个班主任吗?不知道,一切都是猜测、揣度。干嘛还要想这些事呢,烦心事已经够多的了。
整个寒假过得单调而无聊。快要开学时,我已经回到了学校。我和其他几个同事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独院。他们还没来,我整天呆在房子里无所事事。房子的玻璃上罩着一层薄冰,外面飘着雪花,天很冷。张小海妈妈又打来电话了。她问我来了没有,说要给我拜个晚年。我说少数的没有这个风俗。我说,谢了,没这个必要,但她说她还是要来。我已经意识到了她这是想变相的贿赂我,想让我再对她的儿子网开一面。我主动挂断了电话,没有应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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