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至味在人间 (第2/2页)
说起来,涂山飞廉今年还不到三十岁,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可这个时候的涂山飞廉,已经官拜横将军,麾下九营五万余猛士,将旗指处,烽火缭绕,金流汹涌。
林亢虚着眼皮听着,手指轻敲着桌面,嘴角勾勒起一个狷介的弧度。
大丈夫当如是也。
“朋友,你坐到我的位置了。”说话的人声音沉稳有力。
林亢闻言放下腿,冲来人爽朗地笑了笑,这才细细打量起来人。
九州极为少见的板寸,仔细瞅能看见戒疤,双耳垂肩,少说有一米九的个头,一身青黑粗布衫,掩不住的悍勇气,胸前九颗拳头大的紫黑色念珠成串儿,单手把一个半米高的大酒坛拎在身后。那酒坛黑沉沉的,男人却像拎着一根绣花针。
“不好意思。”
男人摇了摇头,表示没事,然后大马金刀的坐在凳子上。
亢端起桌上的酒碗,才发现没酒,摸了摸搭兜,银子都抵给油子巷的酒铺老板了。
“直娘贼。”林亢嘀咕了一句。
一旁的男人瞧了一眼林亢,举重若轻地拎起酒坛,给林亢满满倒了一碗。金黄色的酒液分毫不漏。
林亢一愣神,随即露出一口银牙。也没道谢。端起酒碗满饮了一大口。
和尚眼中流露出一丝异彩。
昆吾险恶之地,防人之心不可无,林亢哪怕多犹豫一下,大和尚都不会这么吃惊。他也是性情高傲的人,你若信我,不必多说,你若不信,无话可说。
林亢也没客套,张嘴问道。
“兄台姓甚名谁啊?”
大和尚眉目低垂,“萍水相逢,言何姓名?”
林亢扬了扬手里的酒:“今天你请我喝酒,他日我飞黄腾达,必有一场富贵相送。”
男人听完这话,上下打量了一下林亢。
半旧的黑色箭袖服,浓眉阔目,脸上有侠狂之气。此刻双目亮若星火一般看着自己,显得十分坦然。
和尚轻笑出声,宽厚的嘴唇几乎咧到脑袋后面。
“边戍罪城,何谈腾达?”接着又不笑了,眼神肃穆。
“杀生佛。”
“林亢。”
一脸灿烂笑容的青年端起酒杯,跟和尚轻轻相碰。
台上瘦马先生话头没断。讲完了天策飞廉,终南阳子,又说起了崂山李当国。这些都是九州适时的英杰人物。一个个惊才艳艳,皆是不世出的人物。
“飞廉勇猛,早失锐气。阳子煊烈,情深不寿。九州之上,还有一位号称“压二代三十年”的修者,羞煞须眉的是,这位了不起的人物,竟然是个女人……“
瘦马客见说话间引起了看客们的注意力,淡淡一笑。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台下林亢与瘦马客异口同声。
台下一片嘘声。
唯有大和尚轻动嘴唇。
“斩蛟……”
“都说修者上体天心以求霞举,谁个总在人间打杀厮混,不像个修天的神仙,一身的戾气,倒跟咱昆吾的混混没啥两样?“
台下有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冲台上嚷嚷。
瘦马客抿了一口水,笑着说
“写得一样的字,说得一样的话,挨打会疼,死了会怕,还能差上天去?修者既求长生,那一定是觉得生命鲜活灵动,颇有意趣,既然不愿意死,自然也不愿意孤独的活。
就是神仙离了人间,也如同无根之水,上岸活鱼,没了人味,就失了颜色,少了灵气。如同那泥塑木雕,何谈快活?所以这仙人有搬山填海,摘星拿月之神通,也决不该视凡人作蝼蚁。“
林亢听着这话似懂非懂,只觉得心中悸动莫名,而一旁的大和尚,则面露沉思。
“人间有歌酒诗书,金石草拓,花灯烟火,梨园鼓吹,古董花鸟,吃不完的佳肴,看不完的瘦马,登仙又能如何?
大苏喜胡桃,白石好细腰,修者自称不向命乞,敢与天争。可那命所向,天所指,都落在了哪里?还不是在这浊世人间?
苦在人间,乐也在人间,猛志在人间,倾颓也在人间。”
酒馆里嘻嘻哈哈响成一片,台上老头子也不在意,只是自顾自地呢喃。
“这世上至味,正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