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青泥埋骨 (第2/2页)
老妪声音更低:“他们挨家挨户问,谁见过沈字旗,谁替人收过尸,还说谁敢私埋逆党,同罪。”
屋里一下冷了,普通乱军不会管尸体,只有奉命灭口的人,才会连死人都不放过。
沈韫忽然想起长安那个雪夜,那些神策军,那座大火中的进奏院。
有人同时在杀她和沈恪,有人要沈氏的人一个都不剩。
老妪低声道:“我们原本也不敢埋。可人总不能烂在雪里。夜里,我家老头子带了几个胆大的,偷偷把人抬去后山。没有立碑,连土包都不敢留。”
沈韫低声问:“在哪。”
老妪急了:“娘子,不能去!”
沈韫看向她。
老妪压低声音:“那几个人临走时说了,不许收葬,不许祭拜。我们埋了他们,已经是提着脑袋做事。娘子若去,被人看见,你走不脱,青泥镇也要遭殃。”
屋里安静下来,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一晃。
沈韫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靴面上有雪泥,已经干成灰白色。
她走了三日,走到这里,兄长就在后山,隔着一段山路,一棵老槐树,和不许祭拜的禁令。
她不能去,她若死在这里,沈恪就真的白死了。
沈韫慢慢抬手,对着里正叉手行了一礼。
“多谢里正安葬家兄。”
老妪听见“家兄”两个字,整个人怔住。
里正也抬起头,眼神发直:“你是……”
沈韫没有回答,她从怀里摸出所剩不多的铜钱,放在桌上。
“若日后有人再来问,就说没人认得那是谁。沈字旗被风吹走了,刀也被乱军捡了。”
老妪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进了内屋,片刻后,她捧出一把横刀,乌木鞘,牛筋缠柄。
沈韫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是沈恪的刀,兄长的刀柄总缠得很紧,尾端会多绕半圈,说这样出汗时也不脱手。沈韫小时候学他,被他笑话,说文人握笔就好,不必学武人的穷讲究。
她伸手接过刀,刀一入手,她才知道自己的手指在抖。
她抽出一寸,刃口崩了三处,最深的一道几乎裂到刀脊。
这把刀已经尽力了。
沈韫把刀收回鞘中,挂到腰间。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这把刀重得离奇。重到像有人从她身体里抽走了脊骨,整个人都往下坠去。
韩璋上前一步,扶住她。
沈韫没有推开。
她只是低头,死死按住那把横刀,指节一点点泛白。
韩璋低声道:“韫儿。”
沈韫闭了闭眼。
她不能在这里哭,不能去后山,不能让青泥镇的人因她再死一次,更不能停在沈恪死的地方。
襄阳还在等她。
阿娘若死,她得回去奔丧。
阿娘若活,她更要回去接人。
沈恪死了,她就更不能让旁人替沈恪说话,替沈氏定罪,替奉义军择主。
过了很久,沈韫终于站直:“走。”
韩璋看着她:“去哪?”
“先离开青泥镇。”
她又对里正行了一礼。
“后山那处坟,烦请里正暂时照看。”她停了一下,“若我能回来,给他改葬立碑。”
里正声音发颤:“若……若回不来呢?”
沈韫看着他。
“那就都不必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