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终局与新章 (第2/2页)
“陛下请讲。”
“让朕……沐浴更衣。朕是大明皇帝,就是死,也要死得体面。”
两日后,吴三桂的兵马抵达阿瓦。缅甸王莽白交出永历。
临行前,朱由榔真的沐浴更衣——虽然所谓“新衣”,只是一套稍整洁的旧袍。他让老太监给他梳了头,束了发,戴上那顶早已褪色的翼善冠。
然后,他走出佛寺,走向吴三桂的兵马。步伐很稳,背挺得很直,仿佛不是走向囚车,而是走向太庙,走向奉天殿。
康熙元年三月,永历帝被押回昆明。四月,吴三桂奉清廷旨意,将其缢死于篦子坡。
临刑前,监刑官问:“陛下可有遗言?”
朱由榔抬眼,看向北方——那是北京的方向,是明十三陵的方向。
“告诉爱新觉罗氏:你们可以夺朕的江山,可以杀朕的臣民,可以改朕的衣冠。但华夏文明,你们夺不走,杀不绝,改不了。因为它在亿万汉人心里,在血脉里,在……魂魄里。”
顿了顿,他又说:“也告诉天下汉人:朕无能,守不住祖宗基业。但你们要记住——头可断,发不可剃。衣可破,冠不可易。朱明的天塌了,华夏的天……还在。”
说罢,他闭上眼睛。
白绫套上脖颈,收紧。
大明最后一位皇帝,死了。享年四十二岁,在位十六年。
消息传开,江南有士人闻之,闭门痛哭。有老儒在家中设祭,焚香祷告:“陛下走好。臣等……无能,救不了陛下,也救不了大明。”
但更多的,是沉默。十七年的战乱,十七年的屠杀,十七年的文化清洗,已经让大多数人麻木了。大明,成了一个遥远的、模糊的记忆。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只有极少数人还记得,那个冬天,篦子坡上的皇帝,死前说的那句话:
“朱明的天塌了,华夏的天……还在。”
只是,这华夏的天,以后会是什么颜色,就没人知道了。
三、台湾:生根发芽
康熙元年春,台湾承天府。
郑成功站在新建的孔庙前,看着工匠们为大成殿上梁。木梁沉重,数十人喊着号子,一点点将其抬起,安放在石础上。
“父王,歇歇吧。”郑经上前,为他披上披风。
郑成功摇头:“看着它安好,我心里才踏实。”
这一年,郑成功三十八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得多。取台湾四年,屯田、建城、抚番、抗清,事事亲力亲为,耗尽了心力。更让他忧心的是,去年金厦沦陷,留守的将领大多降清,他在大陆的根基,彻底断了。
如今,台湾真的成了孤岛。唯一的生路,就是在这里扎根,生根,发芽。
“明伦堂的学生,有多少了?”他问。
“三百二十一人。多是军眷子弟,也有少数土著头人的孩子愿来学。”
“好。”郑成功点头,“教化土著,也是大事。要让他们学汉话,识汉字,知汉礼。百年之后,这岛上就都是汉人了。”
“父王想得远。”
“不想远不行。”郑成功咳嗽了几声,“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清廷不会永远放任台湾不管。等他们腾出手,一定会来打。我们要在那之前,把台湾建成铁打的江山——不,是铁打的汉土。”
他走到孔庙东侧的藏书楼。楼是新盖的,三层木构,朴实但坚固。里面,那些从江南运来的书,终于有了妥当的安置之处——分门别类,置于樟木架上,定期晾晒,防潮防虫。
郑成功随手抽出一本,是《资治通鉴》。他翻开一页,正看到“天佑元年,朱全忠篡唐”那段。
“经儿,你看。”他指着那行字,“朱全忠篡唐,不过五十余年,后唐就亡了。为何?因为得国不正,人心不服。”
“父王的意思是……”
“清廷也是如此。”郑成功合上书,“他们以异族入主,靠屠杀立威,靠篡改史书正名。这样的江山,坐不长久。只要我们汉人不忘本,不服心,总有一天……”
他没说下去,但郑经懂了。父亲还在想着“反清复明”,哪怕大明最后一个皇帝已经死了,哪怕他们自己困守台湾,前途未卜。
“父王,有件事……”郑经犹豫道,“从福建来的探子说,永历皇帝……被吴三桂绞死了。”
郑成功身体晃了晃。他扶住书架,良久,才低声问:“什么时候的事?”
“上月。消息刚传到。”
郑成功闭上眼睛。他和永历从未谋面,甚至因为地理阻隔、政见不同,彼此还有过龃龉。但无论如何,那是大明的皇帝,是汉家正统的象征。
现在,这个象征,没了。
“厚葬之礼,是不能了。”他睁开眼,眼中已无泪,只有深沉的悲哀,“传令:全台缟素三日,官府停公务,军民禁宴乐。孔庙设祭,我要亲祭。”
“是。”
三日后,孔庙。郑成功率文武官员,祭拜永历。祭文是他亲笔写的,很简单:
“维康熙元年四月,延平王郑成功,谨以清酌庶馐,致祭于大明永历皇帝陛下之灵:
陛下殉国,天下同悲。臣僻处海外,不能救驾,死罪死罪。
然陛下虽崩,大明不亡。臣当谨守台湾,存华夏衣冠,续文明薪火。待天时,顺人心,必提兵北上,扫清妖氛,复我河山。
陛下有灵,实鉴此心。伏惟尚飨。”
祭毕,郑成功在孔庙独坐良久。直到夕阳西下,郑经来寻,他才起身。
“父王,回去吧。”
“经儿,”郑成功忽然问,“你说,我们守台湾,到底为了什么?”
郑经一怔:“为了反清复明……”
“大明已经亡了。”郑成功打断他,“永历一死,大明就真的亡了。我们反清,复什么明?”
“那……”
“我们守台湾,不是为了复一个已经灭亡的朝代。”郑成功望着西沉的落日,声音坚定,“是为了证明,这世上还有一群汉人,不愿剃发,不愿易服,不愿向异族称臣。是为了给天下汉人留一个念想——就算大陆全丢了,海外还有一块汉土,还有一群汉人,还在用汉字,读汉书,行汉礼。”
“这,比复明更重要。”
郑经震撼,久久不语。
郑成功拍拍儿子的肩:“走吧。路还长,我们要做的事,还很多。”
父子二人走出孔庙。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新建的承天府街道上。街道两旁,店铺陆续掌灯,炊烟袅袅升起。有孩童的读书声从明伦堂传来,是《论语》: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这声音,在台湾的晚风中,飘得很远。
郑成功知道,他可能看不到“道远”的尽头。但他开了头,铺了路。后来人,会接着走下去。
华夏文明的火种,在大陆被压制,被篡改,被驯化。但在海外,在这个叫台湾的岛屿上,它艰难地,顽强地,生根,发芽。
虽然微弱,但还在燃烧。
1662年,康熙元年,三方势力迎来各自的终局与新章:
北京,八岁的康熙登基,顺治未竟的文化驯化事业,将在这个孩子手中继续。洪承畴、汤若望们,还要为新朝效力,直到生命的尽头。
缅甸,永历帝死,大明最后一面旗帜倒下。一个朝代,正式终结。但他在篦子坡上的遗言,像一颗种子,埋在某些汉人心里。
台湾,郑成功在海外艰难经营,将台湾建成汉文明的海外飞地。他可能看不到反攻大陆的那天,但他为华夏文明,保留了一块最后的自留地。
文明的火种——
在北京,它继续被改造、驯化,成为新朝“文治”的装饰品。
在缅甸,它随着皇帝的死亡,似乎熄灭了。
在台湾,它在海岛上顽强燃烧,虽然微弱,但持续。
三条路,走到这里,已见分晓。
但故事,还远未结束。
因为火种只要不灭,就总有燎原的可能。
而执火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